那一年春天,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特别早。年轻的嫂子林静站在花树下,手里攥着刚晾好的、还带着阳光温度的衬衫。风过时,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,又滑进洗衣篮里,混入丈夫和公公的衣物之间。这个家接纳她不过两年光景,日常的褶皱里,却已藏满了无声的潮汐。
衬衫上的折痕
林静熨烫衬衫时格外仔细。丈夫的衬衫领口要挺括,公公的则需柔软些,老人皮肤敏感。蒸汽氤氲升起,模糊了玻璃窗上她的侧影。两种不同的洗衣液香气,在狭小的阳台交替弥漫。她折叠衣物的手势,渐渐从生疏到娴熟,仿佛通过这日复一日的劳作,便能将那个突如其来的空缺——婆婆病逝后留下的巨大空洞,一寸寸抚平。衣物叠好,分放两处,界限分明。

餐桌旁的沉默
晚餐通常是安静的。三个人的筷子偶尔碰到瓷碗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静总会不自觉地将公公爱吃的菜,往他那侧推近一些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起初是刻意的体贴,后来成了习惯。丈夫有时会停下筷子,目光在她和父亲之间短暂停留,什么也没说。沉默在餐桌上空悬浮,并非冰冷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,像怕惊扰了什么正在凝结又极易破碎的东西。
夜深的走廊
最漫长的是深夜。公公偶尔咳嗽,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。林静会醒来,静静听着,直到隔壁恢复平静。有时她会起身,轻手轻脚去厨房倒一杯温水,放在公公房门外的小凳上。从不叩门,只是放下。第二天清晨,杯子总是空的,被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。这条不过几米的走廊,在夜色中仿佛变得幽深,承载着未说出口的关切与回避。
海棠落了
海棠花期将尽时,公公在院子里修剪花枝,不慎被枝桠划伤了手。林静拿着药箱过去,蹲下身为他消毒贴创可贴。老人手背皮肤松皱,有一瞬,她想起自己已故的父亲。创可贴贴好,公公忽然低声说:“这海棠,是你婆婆种的。”林静抬头,看见老人眼里有微弱的水光,很快又隐去了。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收拾药箱。风过,最后一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。
和解的晨光
那天之后,早餐桌上多了一碟公公腌的酱菜,他说是林静家乡的口味,试着做的。味道并不十分正宗,有点咸了。林静却就着白粥,吃得很慢。晨光透过窗户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没有人谈论改变,但有些东西,就像那碟略显笨拙的酱菜,以其存在的本身,让紧绷的日常,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。生活继续向前,容纳着所有意外与褶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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